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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丝绸密码:第四集  金陵史与苏州织造

文 / 李建华

 

前面,我给大家讲述了,《红楼梦》中四大家族中贾家的原型跟康熙一朝的江宁织造有莫大的渊源,并且给大家介绍了江宁织造给皇帝完成了哪些做丝绸的本职任务,完成了哪些鲜为人知的秘密任务。

那么四大家族中的史家,是来源于江南三织造中哪个织造机构呢?他们家又替皇帝完成了哪些本职任务和秘密任务呢?接下来我将给大家讲述。

首先,我们来看史家的原型。我认为,《红楼梦》四大家族中史家的原型,来源于江南三织造中的苏州织造。我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呢?

记得在第一讲中,我给大家提到过,《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皆联络有亲,其中贾家跟史家是这样联姻。在《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有交代,是这样说的“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家史侯家的小姐为妻。”意思是说,贾宝玉的爷爷,娶了史家的小姐为妻,这位史家的小姐,就是书中的老祖宗贾母。之前我已经给大家阐释了贾家对应的原型是清代管理江宁织造的曹家,那么在现实中,江南三织造中,有没有哪家的人,嫁给了曹家呢?有的,就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妹妹,嫁给了曹雪芹的爷爷曹寅!

苏州织造的李煦,字旭东,又字莱篙,号竹村,顺治十二年(1655年)正月二十九日生,正白旗荫生,十六岁便入国子监读书,康熙十三年(1674),被授任为内阁中书,康熙十六年(1677),年方二十四岁的李煦授任广东韶州知府。可巧的是,他的母亲也是康熙皇帝保母,所以他和曹寅一样,都是康熙皇帝非常信任的人,康熙三十二年,曹寅从苏州织造调任江宁织造,李煦就开始管理苏州织造,一直到康熙六十一年,管理了三十年之久,是历史上管理苏州织造时间最长的织造官。在康熙五十四年,他给康熙的一封密折里,有这样一句话,“闻臣妹曹寅之妻李氏。”很清楚交代了,他的妹妹李氏,就是曹寅的妻子。所以,这就是我说《红楼梦》中史家的原型来源于苏州织造李家的第一个依据。

第二个依据。《红楼梦》中,除了老祖宗贾母是来自史家的,还有一个可爱的姑娘也是史家的,她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史湘云。《红楼梦》中说史湘云从小父母双亡,是由她两个叔叔抚养。她两个叔叔的名字在《红楼梦》中的一些片段中,都有提到。

第十三回,写秦可卿去世了,亲戚朋友都来悼念,贾家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突然有人禀报,说“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凤姐等就赶紧去迎接。在这个片段中,就提到了史湘云的一个叔叔,名字叫史鼎。

另外一个叔叔的出现,是在第四十九回,书上是这样写的,“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意思是说,史湘云的叔叔要去外省当官,贾母舍不得湘云,就把湘云留在了贾府。这里就出现了史湘云的另外一个叔叔,名字叫史鼐。

我告诉大家,史湘云的这两个叔叔的名字,曹雪芹在写作的时候,可以说是照搬了现实中两个人的名字。

康熙五十九年九月,苏州织造李煦给康熙写了一封密折,题目叫《谢召见李鼎折》,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叫李鼎的人,这个李鼎是谁呢?密折里有解释,“窃奴才接阅奴才之子李鼎家信云……。”原来啊,这个李鼎不是别人,正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儿子。大家看看,小说里史湘云的一个叔叔叫史鼎,现实中苏州织造李煦的儿子呢,叫李鼎,这就对上一个了。

谢召见李鼎折

康熙五十九年九月初八日

窃奴才借阅奴才之子李鼎家信云,七月初五日于行在叩请圣安,蒙万岁特恩召见,八月初六日又蒙圣恩准其随驾出口。奴才闻之,且喜且惊,顾奴才自问何人,乃数十年来躬?万岁隆恩叠沛,方愧报称之良难。今奴才之子更何人斯,乃亦蒙恩优宠,特赐召见,且蒙温旨下询及奴才,兼及奴才之母,天颜开霁,宛若家人父子,此诚旷世不易见之殊恩异数,奴才父子竟躬逢而身受之,感激涕零,唯有勉竭犬马之愚?,以图仰答高厚于万一而已。谨具折奏谢。伏祈圣鉴。

但是小说中提到史湘云还有一个叔叔,叫史鼐呢?那么现实中,有谁叫什么“鼐”吗?有的,无巧不成书,李煦还有一个儿子,名字就叫李鼐。清代有个人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叫《前光禄大夫户部右侍郎管理苏州织造李公行状》,就是记录苏州织造李煦的生平事迹的。在这篇文章中,就提到了苏州织造李煦家的情况。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子二人,鼎、鼐……。”意思就是说李煦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李鼎,另外一个呢,就是叫李鼐。这跟《红楼梦》中史湘云的两个叔叔史鼎、史鼐,完全对得上。这就是我说《红楼梦》四大家族中史家的原型,来源于苏州织造的第二个依据。

根据以上两个依据,我认为《红楼梦》四大家族中的史家的原型,就是来源于康熙年间管理苏州织造的李家。

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一样,也是既做丝绸,又做密探机构。那么苏州织造,替康熙皇帝完成了哪些本职任务和秘密任务呢?

苏州织造位于现在的苏州带城桥一带,现在还保存有一个比较完好的大门遗址,上面写着苏州织造署几个大字,就在现在的苏州十中里面,已经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一样,也承担一部分给皇帝家做衣服的任务。但是,不同于江宁织造主要是负责皇帝专用的上用丝绸,而苏州织造更多的是做皇帝赏赐用的丝绸。这种赏赐用的丝绸,都是一匹一匹的,用量非常大。一方面是用于对内赏赐,也就是说赏赐有功的王公大臣。据《清顺治朝实录》记载顺治元年,也就是顺治皇帝刚即位的时候,为了感激多尔衮帮助他登上皇帝宝座,就赏赐了多尔衮一万匹丝绸。顺治二年、三年、四年,对大学士范文程、刚林、祁充格、六部侍郎等一大批文武官员、以及和硕亲王多铎、多罗承泽郡王硕塞等一大批皇亲国戚赏赐了各种贵重物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各种丝绸制品,比如蟒袍、纱衣。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对外赏赐。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十分注重与周边的国家搞好关系,维护边疆的稳定,有些朝代的统治者呢,也一直把自己的国家当作天朝上国,周边的小国家都是臣子、小弟,都要奉我做老大。当老大就得有老大的风度,总要付出些什么,不然周边的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认你当老大的。明朝皇帝们付出的就是大量丝绸。

明朝的时候,周边有很多藩属国,主要是像新罗啊、日本、琉球这些国家。而明朝奉行海禁政策,也就是说,这些藩属国没事是不能来中国做生意,换取他们需要用的货物的。可中国的丝绸在这些国家,十分抢手,价值堪比黄金。要想获得中国的丝绸怎么办呢?来天朝上国向老大朝贡,老大是要面子的人,你们来朝贡,那我也得赏赐,你们最喜欢丝绸是吧,丝绸我多得是啊,大赏。所以在明代的时候,通过大明皇帝的赏赐,成了周边藩属国获取中国丝绸的唯一途径,加上明朝皇帝又出了名的大方,这导致了很多国家争相前来朝贡。公元1523年六月,日本左京兆大夫内艺兴派倍宗设向明朝进贡,到了明州(今宁波)市舶提举司,没过两天,日本右京兆大夫高贡派的朝贡使瑞佐也到了。这瑞佐还带了个叫宋素卿的宁波当地人。瑞佐见倍宗比自己先到,如果市舶提举司先接受倍宗的朝贡品,配额一到,自己就连汤也喝不上了。于是,他派宋素卿贿赂市舶太监赖恩,先接受自己的朝贡。

倍宗设一看自己的任务要黄,不能把中国丝绸带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啊!他一怒之下,领着手下就把瑞佐给砍了,把瑞佐的船给烧了,然后一路掠抢而去,这事件后来被称为“争贡之役”。

而清代得了明代的天下,也同样需要来稳住这些藩属国,让藩属国向自己朝贡,表明自己天朝上国的地位,同时也需要赏赐他们,以显示自己地大物博的胸怀。

清初礼部就对藩属国朝贡之后的赏赐,还专门定下了制度。根据国家的不同赏赐也不尽相同,比如对朝鲜的赏赐:国王表锻、里各5匹,妆缎4匹、云缎4匹、貂皮100张,正副使各大缎1匹、帽缎1匹、彭缎1匹、绸1匹、纺丝1匹、绢2匹、银50两;书状官大缎1匹、彭缎1匹、绢1匹、银40两;大通官各大缎1匹、绢1匹、银20两;护贡官各彭缎1匹、布2匹、银15两,得赏从人各银4两。

看一下这个赏赐的礼单我们不难发现,清朝皇帝对藩属国的赏赐品,主要内容也都是各种丝绸面料。这也充分说明了丝绸在中国外交上的作用与地位。

那么大家可能要问了,为什么皇帝一赏赐就喜欢赏丝绸呢?丝绸说白了,不也就是一种布料吗?可是我告诉大家,丝绸可不是一种普通的布料,因为在古代,丝绸非常贵重,和黄金白银一样,都是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十分适合皇帝用来笼络人心,安稳天下。所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要专门设置机构来生产这种赏赐用的丝绸,清朝的时候,生产赏赐用丝绸的主要基地就是苏州织造。

在《红楼梦》里面也可以看到大量的赏赐用丝绸。比如在第十八回,写元春省亲的时候,就写到贵妃元春赏赐了很多东西给贾府的人,其中赏给贾母的是“富贵长春”宫缎四匹,“富寿绵长”宫绸四匹,此外还有一百多匹彩色的绸缎,赏赐给了参与这次接待的工作人员。充分展现了贵妃的风度和慷慨。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戏杂行人丁的.

之前,我们说过江宁织造有一门丝绸绝技,叫“天衣无缝”,那么苏州织造有没有什么绝技呢?有的,苏州织造的绝技叫“丝绸上的雕刻艺术”。

丝绸这么软,这么薄,还能做雕刻?大家看看我手上拿的这幅作品,我说的这个绝技,真正的名字叫“缂丝”,也叫“刻丝”,雕刻的刻。这是用通经断纬的方法,手工织成的,它的经线都是一整根,但是纬线要根据颜色和花纹的变化而更换,比如从这里到这里,用的是红色的纬线,到这里用的就是绿色的纬线了。

缂丝是我国具有悠久历史的丝织工艺品。从记载来看,早在汉魏时期就已经出现这种技艺。与其他织物相比,缂丝有着显著不同的工艺特点和风格特征。它以生丝为经线,各种彩色熟丝线作为纬线,织纬呈曲纬状。它是运用通经断纬的织造方法,纬线系断纬而非通纬。同时,在花纹和地色相合处,呈现一丝小裂痕;又因为使用抢色方法,在色的衔接处有明显小眼,承空而看,裂痕和小眼似尖刀镂刻一般,故有“刻丝”和“克丝”之称。缂丝成品正反两面一样,均可供欣赏。缂丝结构多为平纹结构,但有时也有使用斜纹结构和平纹结构相结合。

缂丝有其专用的织机——缂丝机,这是一种简便的平纹木机。缂织时,先在织机上安装好经线,经线下衬画稿或书稿,织工透过经丝,用毛笔将画样的彩色图案描绘在经丝面上,然后再分别用长约十厘米、装有各种丝线的舟形小梭依花纹图案分块缂织。同一种色彩的纬线不必穿过整个幅面,只需根据纹样的轮廓或画面色彩的变化,不断换梭。
  缂丝能自由变换色彩,因而特别适宜制作书画作品。缂织彩纬的织工须有一定的艺术造诣。缂丝织物的结构则遵循“细经粗纬”、“白经彩纬”、“直经曲纬”等原则。即:本色经细,彩色纬粗,以纬缂经,只显彩纬而不露经线等。由于彩纬充分覆盖于织物上部,织后不会因纬线收缩而影响画面花纹的效果。
  缂丝的工艺流程,一般有16道工序:落经线、牵经线、套筘、弯结、嵌后轴经、拖经面、嵌前轴经、捎经面、挑交、打翻头、箸踏脚棒、扪经面、画样、配色线、摇线、修毛头。织造一幅作品,往往需要换数以万计的梭子,其花时之长,功夫之深,织造之精,可想而知。

和之前讲的孔雀锦不一样,缂丝的优点是,它正反两面是一样的,在纬线交接的地方是镂空的,纹样就像在丝绸面料上雕刻出来的一样,所以我说是“丝绸上的雕刻艺术”。这门技艺也已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缂丝工艺非常复杂,一个工人一天只能织5厘米。所以缂丝在古代非常金贵,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在《红楼梦》中有一个重要人物出场的时候,穿的就是用缂丝技艺做的衣服。《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后,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神仙妃子一样的人出场,这个人是谁呢?就是贾府的大管家王熙凤,书中对王熙凤的外貌和衣着,有着十分详细的描述,其中有一句是这样写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说明了王熙凤穿的这件衣服,就是用缂丝技艺做的。而且大家去翻翻《红楼梦》,可以发现,即使像贾府这样大富大贵的人家,除了王熙凤有那么几件缂丝衣裳,还没见过其他的人有穿过。曹雪芹也通过这个细节,彰显了王熙凤在贾府不同寻常的地位。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Ё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

做赏赐丝绸和缂丝产品等,这些就是苏州织造主要的丝绸本职任务。李煦管理了苏州织造30余年,是管理苏州织造时间最长的织造官。他除了管理丝绸生产之外,还替康熙皇帝完成了很多秘密任务。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苏州织造李煦写给康熙的密折有413件,是江南三织造里面密折数量最多的。我选两件最有代表性的给大家说说,第一件叫“密探江南科考案”。

到南京旅游过的朋友,我猜十有八九都去过秦淮河北岸的夫子庙,那是南京城内最有名的景点。夫子庙里有一个建筑,大家可能印象最为深刻,那就是江南贡院。这个江南贡院来头很大,它曾经是中国最大的科举考场。300多年前,就在这个江南贡院,发生过一起震惊全国的科场案。

公元1711年的秋天,北京城里已经是落叶飘飘,冷风飕飕,夜深了,勤劳的康熙皇帝还在批阅奏折。突然,江苏巡抚的一封奏折让康熙大为震惊,江苏巡抚在奏折里说到,这次的江南的科场考试,曝出来惊天丑闻,两个中举的考生,水平差的一塌糊涂,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顺溜,另外一个默写《百家姓》里的“赵钱孙李”,四个字就错了三个,这样的人,竟然中举了。康熙看了这封奏折,真是火冒三丈,接下来,他又看到一封密折,更是火上浇油。这封密折不是别人写的,就是苏州织造的李煦写的。李煦的密折对整个科考案的情形,做了详细的描述。说成千上万没中举的考生,气愤得不得了,认为是主考官收了贿赂,把科考这种为国家选拔人才的事情,变成了他们敛财的手段。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考生们抬着财神像,浩浩荡荡的游街,游完街,还把财神像直接摆到了江南贡院里。然后又把“江南贡院”那块大匾上的“贡院”两个字,涂改成了“卖完”。大家可以看看,“貢院”的繁体字是这样,和“賣完”的繁体字,就差个偏旁,考生们一涂一改,好好的江南贡院就变成了江南卖完,这真是极大的讽刺。就这样,考生们还不解恨,这次科举考试的主考官姓“左”,副考官姓“赵”,一夜之间,江南地区就挂满了对联,对联上写的是:“左丘明双目无珠,赵子龙浑身是胆”,意思是指责姓左的主考官对舞弊行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姓赵的副主考官胆大妄为、贪赃枉法。苏州织造的李煦也原原本本抄录了一条对联的内容,夹在了给康熙皇帝的密折里。

看了李煦的密折,康熙皇帝简直都快气昏了,大家想想,这些成千上万的考生,来参加科举考试,都是一腔热血要来报效朝廷,辅佐康熙皇帝的啊。闹出科考舞弊这样的事情,还闹得这么荒唐,这相当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一代明君康熙的脸上,以后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其次,康熙一直以明君自诩,科考事关国家的发展,科举监考官应该是他信任的大臣,却如此大胆的欺骗他,实在太让人气愤了。在给李煦的回复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帝王当时的心情,他写道“纷纷议论,京中早已闻知,可羞之极矣。”意思是说,发生这样的事情,京城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我真是羞愧到了极点。

因此,康熙马上下了一道圣旨,派官员立即下江南,要他们严厉查处这次科考舞弊案。同时要求苏州织造李煦,继续严密监听整个科考案的进展情况。

没想到,这次的江南科考案,远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拔出一个萝卜,带出一堆泥,牵扯的面非常广。此外江南地区两个高级别的地方官,一个是两江总督,一个是江苏巡抚。他俩本来就不和睦,最后也都借着科考案这事互掐起来,闹得沸沸扬扬,让案情更加错综复杂。于是这件案子从公元1711年9月开始审,一直审到1712年10月才勉强审完。江宁织造的曹寅,本来一开始也连续上了五六道密折给康熙汇报江南科考案的情况,可不幸的是,到公元1712年8月,曹寅突然去世了。这个包打听的任务,后来就落在了苏州织造李煦一个人身上。康熙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李煦 “再打听、再打听”。一年多的时间,李煦连续写了14道密折,直到案子审完,才总算完成了这次“密探江南科考案”的任务。

从李煦写给康熙的十几封密折中,我们可以看到,朝廷派来审案的官员和地方官的关系错综复杂,严重影响了案子的公正审判。而苏州织造这种机构,几乎独立于这些势力之外,这就相当于下面是乱哄哄的江南科考案,而苏州织造呢,是一个悬空在整个事件上的高清摄像头,很客观,很冷静的把信息都记录了下来,从而能让康熙皇帝也能很客观看清楚整个事件。比如,康熙一开始派来了一个姓张的主审官,先是审了三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审出来。又审了三个月,始终没把审问的重点,放在嫌疑最大的主考官身上,后来迫于舆论的压力,又胡乱定了一通罪。江南的百姓都看出苗头来了,说这个姓张的主审官,心里顾虑太多,瞻前顾后,是不可能审出公正的结果的。李煦呢,把这些情况都看在眼里,所以在密折中,把这些真实情况,都十分详细地告诉了康熙。康熙得知这些情况后,马上换了一个主审官,并且下了一道严厉的圣旨,要求新的主审官在三个月内,必须审问出结果来。新到的主审官,顶着这么大压力,丝毫不敢懈怠,雷厉风行,果然不到三个月就查了个水落石出。最后,康熙亲自裁决,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判决都十分公允公正。那些之前闹事的考生们,无不扬眉吐气,称颂康熙皇帝圣明。康熙皇帝也因此重新获得了千万考生的信任,稳定了民心。因此,可以说,如果不是苏州织造李煦替康熙打探来那么多客观、真实的情报,康熙对江南科考案的处理,不可能这么果断而公正。

张鹏翮审讯科场等各案情形折

康熙五十一年五月十六日

科场一案,闻审事大人将举人席轩、马士龙拟革,其举人吴泌与程光奎拟革问罪,主考、房官亦皆引例问罪。但扬州人议论,皆说:“主考、房官卖举人的关节如何授受,大人审了半年,终不曾在主考、房官身上究出真情。”等语。众论如此,

再,抚臣张伯行参督臣噶礼,贿卖举人得银五十万两之事,大人张鹏翮已经审明,并无贿卖实据。

至于沈必耀命案,臣闻从前具题,是说沈必耀将伊妻揿死,及抚臣参后再审。乃是沈必耀之妻自行缢死,情节互异。今大人张鹏翮只照缢死定案,将从前承问失之人各官,拟有降级、革职处分。

臣闻张鹏翮各案现在缮梳,大约五月二十日边,拜本复旨,即往福建去矣。

臣煦谨以所闻大略,具折奏明,伏乞圣鉴。

朱批:朕闻大概不过如此,京中哄传,以为笑谈。

 

众人议论张鹏翮审案情形折

康熙五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

审事大人张鹏翮于五月二十日拜本之后,是日即起身前往福建矣。臣访得张鹏翮去后,扬州人皆说:“大人若早日严审房官、主考,那卖举人的关节,来踪去迹,自然水落石出,有何难审,要费这许多日子工夫。总因心性偏执,瞻此顾彼,游移不决,以至拖延到目下方完。究竟卖举人的情弊,不曾全然明白,因外人纷纷议论,所以将副主考赵晋、房官王曰俞、方名问了充军。”等语。

至于沈必耀命案,从前抚臣以沈必耀揿死伊妻定案具题,及参后复审,又是沈必耀之妻自行缢死,前后互异。今大人张鹏翮不将揿死缢死情节细审明白,竟照缢死定案。外边议论说:“此案大人只图速完,又审得草率不明了。”等语。谨一并奏闻,伏乞圣鉴。

朱批:纷纷议论,可笑。

此外,苏州织造的李煦完成的秘密任务中,还有一件对康熙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密探王鸿绪。

王鸿绪这个人是谁呢?他也是康熙十分信任的臣子,是康熙十二年的进士,后来官至工部尚书,曾负责编撰《明史》,而且他书法写得相当不错。

那么康熙后来为什么特别嘱咐李煦要关注他呢?说起来,也有趣。他曾经也给康熙皇帝完成过一些秘密任务,但与江南三织造不同,他一直在京城为官,秘密汇报的也大都是康熙朝京城官员的情况。一直都很得康熙的信任。

我们知道在康熙朝中后期,朝廷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就是康熙的九个儿子,争夺太子的位子。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康熙十四年,康熙立刚满周岁的二阿哥胤礽为皇太子,可是没想到皇太子后来变得骄纵、蛮横,并且结党营私,康熙和他的关系父越来越紧张。到康熙四十七年,康熙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宣布废除太子。从那以后,康熙的其他儿子,对太子之位的争夺就越来越激烈。

王鸿绪一直以来很看重八皇子,太子被废后,他觉得时机到了,马上召集了一帮大臣,去向康熙皇帝推荐八皇子来做太子。结果呢,他先是被康熙皇帝狠狠的斥责了一顿,然后又被摘了乌纱帽,赶回了江南老家。

可王鸿绪心有不甘,即使回了老家,他每个月都要派家人去北京,打探关于太子的事情。

一年不到,康熙又恢复胤礽的太子地位。但王鸿绪依旧不死心,甚至还到处与人说,现在太子虽然复位了,可是皇上还在犹豫呢,太子的位子保不保得住,只怕还说不定呢。所以说,康熙会向苏州织造的李煦打听王鸿绪的情况,也就可以理解了。

原任户部尚书王鸿绪探听宫禁之事摇惑人心折

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初二日

窃臣奉到批回奏折,内奉御批:“朕体安。近日闻得南方有许多闻言,无中作有,议论大小事,朕无可托人打听,尔等受恩深重,但有所闻,可以亲手书折奏闻总好。此话断不可叫人知道。若有人知,尔即招祸矣。”钦此钦遵。臣闻原任户部尚书王鸿绪,今岁解职回家之后,每月必差家人进京,至伊兄督察院王九龄处,探听宫禁之事,无中作有,摇惑人心。又有徽州人程兆麟者,陕西曾做过道官,今往来苏州、扬州,招摇多事,时有闻言。

又有苏人范?,系山东东平州知州,丁忧归里,自称熟于京师耍路,亦有招摇不根之语。理合据闻复奏,伏乞圣鉴。

 

王鸿绪等乱言目下东宫虽已复位将来难定折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十九日

窃臣家人卖回来奉发奏报晴雨录折子,臣煦叩头开拆,伏读御批:“知道了,尔亲手写的折子,打发回去,恐途路中有所失落不便,所以不存了,尔还打听是什么话,再写来,密之,密之。”钦此钦遵。臣打听得王鸿绪每云:“我京中时常又密信来,东宫目下虽然复位,圣心犹在未定。”如此妄谈,惑乱人心。臣煦感戴圣恩,谨遵御旨,据闻复奏,而王鸿绪门生故旧,处处有人,即江苏新抚臣张伯行,亦王鸿绪门生,且四布有人,又善于探听。伏乞万岁将臣此折与前次臣煦亲手所书折,同毁不存,以免祸患,则身家保全,皆出我万岁之恩赐也。至于前所奏程兆麟、范?,其两人亦每每乱言东宫虽复,将来恐也难定。理合一并复奏以闻。

 

在打探王鸿绪这个事情上,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我们现在看到留下来的,李煦所上的密折仅仅只有2封,而且这2封密折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密折的后面,都没有皇帝的批复。

康熙皇帝没给批复吗?不是的,康熙皇帝给了批复,不过他没写在这两道密折的后面,而是故意写在了另外两封密折后面,那是李煦同时给康熙皇帝的,两封汇报江南天气情况的密折。第1封的批复写在《扬州冬雪折》后面,是这样写的:“尔亲手写的折子,打发回去,恐路中有所失落不便,所以不存了。尔还打听是什么话,再写来,密之,密之,密之!”意思是说,你亲手写的那个密折,打发回去的话,我怕路上丢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不保存了,你还听到王鸿绪他们说了些什么话,再汇报给我,后面又连续用了三个“密之”,嘱咐苏州织造的李煦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扬州冬雪折

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初二日

恭请万岁圣安。

窃扬州地方,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已得冬雪,明年春熟,可以期望。至于扬州、苏州近日米价,上号的仍一两之内,次号的仍九钱之内。人情安贴,地方无事。理合奏闻。

扬州十一月晴雨册进呈,伏乞圣鉴。

朱批:知道了,尔亲手写的折子,打发回去,恐途路中有所失落不便,所以不存了,尔还打听是什么话,再写来,密之,密之。

在这里康熙皇帝说“恐路中有所失落不便,所以不存了”,其实不是康熙小心过度。而是在两年前,李煦确实遗失过一次密折。那是康熙四十六年,李煦把密折藏在给康熙的贡品内,打发家人送到京城去,结果家人回来后,告诉李煦,说没有看到密折。李煦一听,吓得不轻,自己明明把密折藏在里面的啊。于是严刑拷问去送密折的家人,最后家人招供,说是在路上不小心把密折给弄丢了,怕受惩罚,所以干脆推脱,说贡品里面没有密折。这样的结果,更让李煦吓得半死,皇上千叮嘱万叮嘱,要谨慎,要保密,现在居然把密折弄丢了,只怕要龙颜大怒。责任肯定是推脱不了了,那怎么办呢?李煦脑子也还算清醒,他先把丢密折的家人,捆起来,听凭皇上发落,然后自己也主动请罪,说自己用人不当,恳请皇上惩罚。康熙皇帝念在他主动认错,态度又诚恳,而且丢掉的密折内容,也不是太要紧的事情,最后赦免了李煦全家。但是这次王鸿绪的事情,是关乎太子,关乎皇室的机密大事,为了避免密折遗失,机密泄露的风险,所以康熙就干脆没将密折发回去给李煦了。

因家人途中遗失进折自请处分并补缮折

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十九日

恭请万岁万安,愚臣煦于去年十二月初七日,风闻太仓盗案,一面遣人细访,一面即缮折,并同无节竹子,差家人王可成齐捧进呈。今正月十七日,王可成回扬,据称:“无节竹子同奏折俱已进了,折子不曾发出。”臣煦闻言惊惧。伏思凡有折子,皆蒙御批发下,即有未奉批示,而原折必蒙赐发。今称不曾发出,臣心甚为惊疑。再四严刑拷讯,方云:“折子藏在袋内,黑夜赶路,拴缚不紧,连袋遗失德州路上,无处寻觅。又因竹子紧要,不敢迟误,小的到京,朦胧将折子送收,混说没有折子,这是实情。”等语。臣煦随将王可臣严刑锁拷,候旨发落。但臣用人不当,以至遗误,惊恐惶惧,罪实无辞,求万岁即赐处分。兹谨照原折,再缮写补奏,伏乞圣鉴。臣煦临奏不胜战悚待罪之至。

朱批:凡尔所奏,不过密折奏闻之事,比不得地方官,今将尔家人一并宽免了罢。外人听见,亦不甚好。

 

那么另外一封没有回复的密折,又是为什么呢?在另外一封密折里,从前面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十九日的那封密折内容中,我们可以看到,苏州织造的李煦,汇报完王鸿绪的近况后,他就主动恳请皇上,把他之前写的那些关于王鸿绪的密折都毁掉。李煦在密折中说,王鸿绪这个人在江南地区势力很大,有很多熟人和眼线,而且又很会探听各种事情,如果他知道他的言论都被自己记录下来,报告给了皇帝,只怕会得罪他,给自己及家人带来祸患。同样,康熙在这封密折后面也没有批复,而是把批复写在了李煦给他的“天气情况表”后面,是这样写的,“知道了,密折伏与丙丁了。”丙丁这个词语,大家可能不熟悉,在古代就是指代“火”,伏与丙丁就是说用火烧了。康熙就是告诉李煦,我知道了,你前面写的几封密折,我都直接烧了。李煦这才放心。

新岁米价并进苏扬二州晴雨册折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十九日

恭请万岁万安。

窃新岁江南天气晴明,百姓预卜丰年之兆,无不欢饮鼓舞,以为万岁洪福所致。新岁米价,上号的一两一钱之内,次号的九钱之内。

苏州、扬州十二月晴雨册进呈,伏乞圣鉴。

朱批:知道了,密折伏于丙丁了。

 

以上就是苏州织造李煦打探王鸿绪的过程。

从打探江南科考案和打探王鸿绪,大家可以看到,这两件事,都是关乎国家的大事,科考案关系到朝廷的人才选拔问题,王鸿绪的事情关乎太子的废立问题。所以康熙会如此的关注,要求李煦等详细打听,而且这个过程中,康熙也非常谨慎、小心,不仅要李煦他们以秘密奏折的形式来汇报,而且对秘密奏折的处理,也是非常的慎重、周密。

除了密探江南科考案和密探王鸿绪之外,康熙让苏州织造李煦汇报得最多的就是江南地区的米价和天气情况,李煦几乎每个月都会把近期的米价和天气情况制成表格,汇报上去,要是有一个月汇报得晚了,康熙皇帝还要批评他。这些米价表、天气情况表,康熙皇帝每一个都仔仔细细的看了,还都有批复。大家都知道,农业是古代社会的经济基础,而农业是要看天吃饭的,天气情况,直接影响粮食的收成。而江南地区又是全国粮食的主要来源,所以康熙会对天气情况,粮食价格这么上心,其实是在加强他对国家经济基础的管理。说实话,康熙这样细致入微和用心良苦的管理,比起撤三藩啊,收复台湾的那些丰功伟绩,更让我佩服。

通过这一讲,我给大家阐释了《红楼梦》四大家族中,史家的原型,是来源于江南三织造中苏州织造。大家知道了苏州织造的本职任务是做赏赐用丝绸和缂丝产品,也了解了作为密探机构的苏州织造给康熙皇帝完成了那些重要的秘密任务。那么江南三织造中的杭州织造对应的是《红楼梦》四大家族中的王家呢,还是薛家呢?它又替皇帝完成了哪些任务呢?在下一讲中,我给大家讲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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